主持人：郭小红《中国电信业》主编
时间：2003年8月
本期嘉宾：
吕廷杰 北京邮电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
唐如安 大唐移动通信设备有限公司首席运营官
卢 勇 爱立信（中国）有限公司战略发展高级总监
自国际电信联盟1985年提出未来陆地移动通信系统以来，3G作为其中的主流一直受到世界各国普遍关注。尤其最近在全球最大的移动通信市场--中国，业界对于3G的讨论与关注逐渐升温，人们对3G的关注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那么3G升温现象的背后隐藏着什么？中国3G牌照的发放将何去何从？中国3G的政策走向是什么？使中国通信产业获得在3G时代实现跨越性发展的TD-SCDMA前途如何？中国是否做好了3G发展的准备？
带着上述种种疑问，本期"新电信沙龙"栏目推出直面中国3G发展专题，邀请业内专家一起就上述问题展开深入探讨。或许因为3G这个话题目前真是太热，以至于都有些"烫手"，许多业内专家及运营商等方面的人士在收到我们的邀请和采访请求后都婉言谢绝了，其理由都如出一辙："3G话题太敏感！"
3G升温，标准选择是着力点
最近一段时间，关心中国电信产业发展的人都会发现，业界对3G的讨论与关注有些日嚣甚上的感觉。与2000年左右的3G热潮相比，现在的3G升温显得更具现实性，也更加理性化了。拨开3G升温中的各种"喧嚣的外衣"，抛开其中种种推波助澜的因素，我们就会发现：3G标准的选择是各方真正较劲的着力点。信息产业部日前在根据对移动通信产业上半年的统计数据，指出我国移动通信产业发展所面临的五大问题中，就曾指明标准问题是目前3G产业面临的一个主要问题。
在中国这个全球最大的移动通信市场上，WCDMA、CDMA2000及TD-SCDMA三大3G主流标准之间的标准之争必然在所难免。标准选择中最吸引大家眼球的还是TD-SCDMA标准，其命运、前途及中国政府对其的产业政策也是我们讨论和关注最多的。TD-SCDMA使得中国在需要综合考虑高昂的专利费、自主知识产权、技术标准成熟度、核心网络共享、能否实现整个电信产业乃至国民经济共赢等各种因素的3G标准选择中，必须要有更全面的考虑、更高程度的前瞻性和更透析的洞察力。
吕廷杰：技术与艺术不同，艺术遵循"民族的才是世界的"规则，而技术需要符合"世界的才是民族的"规律。因而在3G标准的选择上，应该首选WCDMA同时捆绑TD-SCDMA的折中方案建议。
关于WCDMA、CDMA2000及TD-SCDMA三大3G主流标准，我个人认为技术最先进、构思最好的是由中国自己提出的TD-SCDMA标准，这项技术也最适合中国的国情；产品链最成熟、最完整的是CDMA2000标准，因为美国高通对其开发的时间相对要早许多；潜在市场最大的无疑是WCDMA标准，因为它是对GSM系统的升级，而目前GSM在全球已经占了80%左右的移动通信市场份额。三种标准各有优势，因而在选择上就更需要慎重，尤其是在对TD-SCDMA标准的策略制定上，更需全方面考虑。
一位美国的电信设备商副总裁在交谈中就曾对我说，中国的TD-SCDMA希望不大！理由也很简单，"这是一个政治问题。"在中国入关的谈判中，美国政府可以坚持要求我们采用高通公司2G的CDMA技术，否则就不在双边协议上签字。然而中国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在同其他国家的入关谈判中，要求对方采用TD-SCDMA。如果全世界基于地缘政治考虑未采用，而中国又坚持只采用TD-SCDMA，结果必然是没有出路。
那么这是否就意味着我们要放弃TD-SCDMA呢？这显然也是不可取的。无论是从人力、财力、物力等方面的巨大投资来考虑，还是从发展民族产业的角度看，我们都需要扶持TD-SCDMA的发展。因此对于TD-SCDMA标准，两个极端的做法都是不可取的。为此我和其他一些专家学者们在分析比较的基础上提出：如果我国上马3G，应该首选WCDMA同时捆绑TD-SCDMA的折中方案建议。
捆绑TD-SCDMA标准可以为其提供更大的发展空间，在将来由于人们都拥挤在WCDMA上进行通信，就难免出现不通或不畅。在这种情况下，最终的发展趋势会是WCDMA成为那些高端用户的首选，或是经常出国的人在国外通过WCDMA网络进行通信。在国内众多用户仍都使用TD-SCDMA网络，再加上这项技术也能更好地解决密集人群通信的特点，这样TD-SCDMA就能得以不断壮大。
唐如安：3G标准的选择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其背后的政治、经济利益之争。
客观上讲，由于TD-SCDMA是三大标准中起步最晚的，因此在产业化、商业化方面要稍处劣势。然而在我国政府的支持下，TD-SCDMA产业发展的速度较快。业界公认，TD-SCDMA只用了5年时间就走完了其他标准用10年时间所走过的发展道路。而且目前业内对于TD-SCDMA在中国乃至全球实现商用的信心也大大增强，现在已经有越来越多的通信企业加入了TD-SCDMA产业阵营。
关于3G标准的选择，我们必须明确的一点就是：标准的选择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其背后的政治、经济利益之争。我国提出的TD-SCDMA标准被接纳为3G国际标准，使中国通信产业获得了在3G时代实现跨越性发展的历史机遇。在3G标准的选择上，中国必然不会轻易放弃主动权。而且从技术上讲，TD-SCDMA作为独立、完整的国际3G标准，完全具有连续覆盖的独立组网能力，因此说TD-SCDMA有条件成为中国3G发展的主流标准。相信随着TD-SCDMA产业化进程的加快，TD-SCDMA作为后发技术的优势将会充分发挥出来，我们对TD-SCDMA的前途充满信心。
卢勇：从3G目前发展的实际情况看，WCDMA优势显著，拥有最大的市场发展潜力。
目前爱立信公司在3G标准中的领导地位已日益突出，尤其在WCDMA的核心专利方面拥有约1/3。因此我想着重谈一下3G标准中WCDMA目前的发展情况。
WCDMA发展到现在，在网络层面上已完全成熟，可以完全商用。目前爱立信所有的网络都已经开始商用，商用情况也完全满意。首先基本业务都实现了，比如可视电话、视频下载、384K等一些基本功能；另外基本的网络性能，比如说接通率，无线接通率，无线掉话率、网络的稳定性、可靠性、网络的覆盖率，都不会感觉到跟2G有什么差别。
在WCDMA的手机终端方面，技术问题也完全解决了，尤其解决了一直困扰3G手机终端的待机时间。DoCoMo推出的新款手机在WCDMA网络的待机时间已达300小时，而且随着技术的不断改善，新的3G手机产品待机时间会更长，成本也不会比2G手机高。随着明年主要手机供应商产品都会上市，存在的手机种类和供应量的瓶颈问题也将解决。
在运营商方面，新运营商和记已开通了5个基于WCDMA的3G网络。包括沃达丰、Orange等在内的2G运营商在今年四季度到明年初也会普遍推出3G服务。希腊COSMOTE、荷兰KPN等运营商也都把爱立信作为其3G供应商，开始实施网络部署并筹划提供服务。目前全球已经有79家运营商签署了WCDMA商用部署合同，根据GSM协会的预测，到今年底或者明年2月之前，全球会开通30到40个商用WCDMA网络。种种迹象都表明在3G的发展中，WCDMA无疑优势显著，拥有最大的市场发展潜力。
市场力左右3G发展命运
在产业领域内判断一项技术的价值，标准主要集中在该项技术能为产业带来的收益，即它的市场力（Marketing Power）上，可以说技术的获利性要比先进性更重要。因而一项成功的技术都需要伴随有"杀手级"应用。回顾移动通信的发展，我们也可以发现：2G之所以能火爆发展，是因为它可以实现更广范围的移动通信，消除了当时亟待解决的空间局限性，因此才实现了移动通信在"量"上的巨大飞跃。
通过3G我们希望能够获得更高质量的通信，提供更多的移动通信业务，这可以说是发展3G的初衷。然而在我们描述3G美好前景的同时，时不时听到的却总是一些关于3G目前商用状况不理想的信息。尤其是在目前面临着前有2G及2.5G辉煌不减的"堵截"、后有4G等技术呼之欲出的"紧追"、外还需要迎接来自WLAN等无线接入技术的"强劲挑战"，3G会不会变成只是一个"虚幻的空中楼阁"的这种担忧就不是空穴来风了。
吕廷杰：运营商是3G发展产业链中最重要的一环，他们最关注的就是3G的市场力，然而重技术而轻市场却是当前3G发展中一个最突出的误区。
电信业发展中存在一个产业链，将政府、运营商、制造商、用户等衔接起来。电信业发展到目前，运营商一直都是这个产业链中最重要的一环，运营商的一举一动直接影响着整个产业链运转的成败。当时欧洲政府希望通过牌照拍卖和对3G资源的控制和管理，来掌控整个产业链运转，主导3G发展。但是运营商的利益，即运营商最关注的"3G市场力"没有得到保证，所以最终导致了"3G大溃退"。这也说明目前3G发展中，存在的一个很大误区就是没有充分听取运营商的意见，关注他们的诉求。
为什么3G发展到现在，市场力一直都是它的一个"软肋"？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针对3G的研究上，技术性的讨论太多。从事3G研究的人当中，大多都是技术性专家，只是从技术一个角度来考虑3G的发展，而没有从政治、经济、市场多角度综合考虑。然而在战略制定的问题上，最重要的恰恰就是政治、经济和市场这些因素，而不是技术。
在开发市场力方面，我个人认为，我们不应该一直把精力放在物理的硬件和技术研究上，而更应该对3G应用平台、业务内容和解决方案的开发给予更大关注，这些方面也恰恰是国内有优势的地方。在这些方面树立优势，一方面可以开发3G的市场力，另一方面也可以在3G的日益普及和拓展中获取巨大的收益。
唐如安：目前3G发展最大的问题是在市场需求和业务应用方面。
目前3G技术在网络方面相对成熟，终端方面还不够成熟。但我认为，目前3G发展最大的问题还主要是在市场需求和业务应用方面，或者说目前3G发展中的最大瓶颈就是没有"杀手级"业务问题。在3G发展较早的欧洲，这一问题就十分突出。
要解决3G业务应用问题，需要运营商、设备厂商、增值服务提供商各方一起努力。虽然从目前3G的应用情况看，语音业务还将是3G发展初期的主要业务。但是我相信，随着技术、市场和业务的逐渐成熟，3G将为移动通信带来一次大的飞跃。
卢勇：3G的基本驱动力有四个：其一是新业务，其二是容量需求，其三是使用全球的标准，其四是改善的性能容量比。
如果查一下当时的报纸和统计我们就会发现，2G在开始发展的那一年用户发展也很少，2G同样也有一个启动的过程。作为2G发展基础的第一代移动网络当初在全球的市场渗透率相当低，而3G发展则是建立在了2G极高的市场渗透率基础上，来发展更高更好的服务。1G到2G是从无到有、相对突发的过程；2G到3G是从有到更好、相对渐进的过程。因而3G在发展和普及方面比2G的难度要小。
在我看来，3G发展的基本驱动力有四个：其一是新业务，其二是容量需求，其三是使用全球的标准。第四个驱动力大家可能都没有特别注意到，就是改善的性能容量比，或者说是成本容量比。尤其是爱尔兰数高、话务量高的时候，WCDMA的网络比GSM网络更经济，这是一个基本的驱动力。
即便回到最传统的话音业务，也是有必要上3G的。下面我列举西欧的一个统计模式，中国可能稍微不一样，但是也差不多。2002年的时候，所有的初呼叫分钟数里，移动话务只占18％，其他的则在固定网上。大家打固话比较多有两个基本的原因，第一是价格，第二是话音质量。如果纯粹从成本的角度来说，价格受两个因素影响，一是频谱够不够，第二是处理高话务量时候的资源。而在移动通信发展到3G时，这两个方面跟固网已经很接近，所以这个价格杠杆是可以动的。谈到话音质量，在意大利移动话务量相对要高，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其3G网络话音质量比2G要好得多，已经跟固网差不多。整个话务量增加，哪怕一个用户都不增加，业务收入也会增加。但是因为话务量高会带来成本问题、网络瓶颈问题及话音质量问题，这个增长空间必须借助3G来实现。
中国3G出台“箭在弦上”？
在目前国内日益升温的3G话题中，被提及最多的就是3G牌照发放。很多观点都认为中国应尽早发放3G牌照，通过启动3G来提升ARPU值、创新移动业务、振兴低迷的通信设备市场、实现电信业的可持续发展。然而对于通信运营商以及政府而言，3G可以说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战略部署稍有不当就会深受其害。尤其对于政府方面而言，一旦协调不好运营商、制造商、技术支撑商、用户及自身等各群体之间的关系，全部3G介入者都会被这个"双刃剑"割伤，欧洲"牌照之争"最终吹破3G泡沫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因而中国什么时间出台3G这一现实问题的艰巨性、战略性自然不言而喻。
吕廷杰：中国如果出台3G，除了要进行技术论证外，还要从政治、经济、市场等方面对其加以综合论证，以运营先行拉动上下游产业发展。
欧洲3G的延缓、日韩3G市场的低迷、Wi-Fi的成功与4G的进展一再告诉我们：上3G的时机恐怕尚未成熟。"淘金热中最赚钱的不是淘金者，而是卖铁锹和手电筒的"这一至理名言也使我们可以理解制造商们那种一厢情愿的合理性。如果从扶持我国民族电信设备制造业的角度来看，尽快上3G也并非没有道理。然而因为运营商才是整个3G产业链中最重要的环节，因此在考虑3G何时出台时应充分考虑运营商的意见和态度，以运营先行来拉动上下游产业发展。
在我个人看来，在对发放3G牌照问题上，运营商主要有如下两种态度：一种来自现有移动运营商；另一种来自固网运营商。对于现有移动运营商而言，他们不会急于要求发放3G牌照。因为首先发放牌照会引入新竞争对手；其次目前欧洲、日韩等地，3G运营都没有找到新卖点，整个运营情况也都不景气，因此风险性还很大；另外目前中国移动通信普及率与欧洲等地还有很大差距，潜在用户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对于固网运营商而言，虽然他们希望能够借助获取移动牌照来拓展业务，改观目前固网增量不增收的尴尬局面，但是又担心分到不想得到的牌照，因此态度也不会很积极。
客观地说，现在的3G市场还不成熟，有待进一步培育，其各种业务应用也有待实现从娱乐应用过渡到商务应用和工具。因此在中国出台3G的问题上，我认为不宜太仓促。应该除技术论证之外，还要从政治、经济、市场等方面加以综合论证，广泛听取各种不同的意见和观点，这也有助于我们决策程序的透明化，否则无疑会给运营商带来更多负担。
唐如安：中国政府在3G上采取稳妥、谨慎的政策是十分合理的。
从全球3G发展的情况看，在技术方面、市场需求方面和业务模式方面都还不是十分成熟。因此中国政府在3G上采取稳妥、谨慎的政策是十分合理的，这最大限度地降低了整个产业的风险。事实证明，中国的3G政策是相当成功的。
作为设备制造商，在3G商用技术产品开发上还需要做大量的工作，增加3G技术产品的成熟度和稳定性，形成多厂商供货环境，为运营商提供具有成本优势，同时符合未来移动通信技术发展趋势的产品。根据目前全球3G发展的趋势和中国的情况，3G牌照发放的时间不应早于明年年终。
卢勇：今年底到明年初中国就要启动3G，否则就会错过一个巨大的产业机会，而错过这个机会就错过了一代产业。
单纯对厂商而言，早一点比迟一点好。但是从整个产业来讲，则要平衡各方面的因素。通过出台3G，我们的目标是要实现电信产业乃至整个国民经济的共赢。国民经济发展的"三架马车"分别是内需、FDI（外商直接投资）和出口，所以3G对国民经济发展的推动也可从这三个方面来看。
从内需角度来说，我想最根本的一点是3G出台要及时。这里面有两个原因，太早会有太多的风险性和不确定性，但是太迟的话又会错失很多机遇。而且即使对语音通信而言，3G也是优质、高效、经济的解决方案。
第二个是投资的问题，FDI和投资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一个及时、清晰的3G策略。现在从全球来看，3G已经投入商用，GSM也已经开始向WCDMA演进。中国是国际厂商的GSM产业中心，这些厂商的生产线什么时候、是不是要升级到3G的生产线？在中国会继续投入多大的3G研发力量和经费？中国能不能在全球向3G的演进中保证并增强其产业中心的地位？这些都和中国的3G决策密切相关。
出口方面和上面所说的是紧密相连的。参考2G和2.5G发展的经验，在3G的出口上，无论是以中国为基地的跨国厂商，还是民族产业，都应该集中力量于全球最主流的标准，因为这对中国意味着3G系统和手机的最大的出口市场。
那么关于"及时"的概念是什么呢？目前3G网络技术、手机技术问题都解决了，手机供应量、种类问题到2003年底也会基本解决。因此从整体上看，2003年是3G投入商用的一年，2004年从全球来说将是怎么样进一步降低成本、发展用户、扩大覆盖面的问题，2005年则应该是全球形成用户巨大规模的一年。如果中国不想错失机会，希望2005年能够加入到这个巨大的市场，那至少要留出一年来进行规划建设，网络的规划、厂商的选择、战略的选择到最后整个建成一个网络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所以今年底到明年初就要启动3G，否则就会错过一个巨大的产业机会，而错过这个机会就错过了一代产业，这就是所谓的“及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