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国际标准化组织（ISO）以压倒性多数否决了中国无线局域网安全技术标准（WAPI）成为国际标准的提议，最终批准美国IEEE 802.11i为更安全无线协议的基础。至此，中国国家标准WAPI冲击国际的努力宣告失利。

应该说，这样的结果在意料之中。但当此事尘埃落定时，对这次竞争过程中发生的一些事情我们还是应该进行思考和总结。

应该肯定，这次WAPI冲击国际技术标准充分体现了我国支持技术创新的国策，同时，也是实现从“中国制造”到“中国创造”，对经济增长方式进行必要调整的一个巨大进步。本文对其所代表的积极意义不作赘述，主要从另外一个方面进行反思和更深入的思考，即在本次冲击失利中我们还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够？应该如何进行改进？希望能对今后我国的科技创新工作提供参考意见。

抛开感情因素，客观看待美国IEEE 802.11系列标准，我们必须承认，经过多年的应用和推广，该系列标准早已经是实际上的国际无线局域网技术标准了。纵观国内外，主流的无线局域网几乎都采用IEEE 802.11系列标准。无论从市场的普及率、产业链的成熟度，还是技术标准的前后兼容性来说，在现阶段，IEEE 802.11系列无线局域网标准都是其他标准（包括WAPI在内）难以比拟和望其项背的。从这个意义上讲，尚未进入市场化阶段的WAPI竞争国际标准失利有其必然性。

多年以来，IEEE 802.11系列标准是被市场（运营商、设备制造商、用户等）逐步接受和认可的，在参与市场运营的各方共赢的基础上形成了牢固、成熟的产业链。另一方面，各利益主体也在这个过程中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和利益关联。因此也形成了对IEEE 802.11系列标准强大的推动力和保护作用。这种来自民间的声音和力量随着时间的延长而不断积累，并逐渐影响着政府，从而形成全社会对IEEE 802.11系列标准的认可、支持和保护。在这种情况下，即使IEEE 802.11系列标准存在着安全性的漏洞，且远远逊于WPAI，也不可能在全球范围内废止。更何况由于种种原因，WPAI与先前的无线局域网技术标准并不兼容。选择WPAI，不但意味着今后不能采用IEEE 802.11系列标准，同时也意味着以前建设运营的无线局域网也要进行重大改变。这种局面是欧美运营商和设备制造商以及IEEE 802.11系列标准的用户根本不可能接受的。在当今世界上， 欧美运营商和设备制造商在电信和IT领域中的技术标准以及运营方面都处于强势和主流地位。提出一个更好的技术标准，让所有的参与者更换相当部分的硬件和软件，这听起来就是一个很理想化却不现实的想法。也许在技术层面是可行的，甚至是先进的，但从欧美国家的商务角度（如考虑保护以往的设备和软件投资）和政治角度（国家经济利益和安全因素等）考虑，既不具备可能性，也不存在可操作性。若再考虑到欧美厂商在中国市场的相关利益，在这种背景下对WAPI的封杀也就成为必然的选择。

反观WAPI，自从标准提出的那一天起，WAPI就一直停留在纸面和实验室阶段，从未建设成功一个正式商用（或试商用）的网络。这在强调保证采用有成功案例的成熟技术、重视成功率和规模经济的通信和IT业是没有说服力的。毕竟通信运营企业要考虑客户的评价和商业收益。另一方面，WAPI的推广应用从一开始就走入了误区。事实上，WAPI标准的推广活动，自始至终都是在开发企业和政府部门之间循环，缺乏市场主体（即运营企业、设备制造企业和最终用户的集体参与）。对除了开发企业和政府部门之外所有的利益主体来说，WAPI标准都是不痛不痒的。即使在政府的促成下建立了WAPI联盟，但由于缺乏事实上和利益上的相关性，这一联盟本质上是松散的而非紧密合作的。何况WAPI标准在标准化道路上经过了不少磨难，花了3年时间，直到2006年1月9日，在国际标准化组织最后投票前夕，才在信息产业部、国家发改委和科技部启动下开始筹备“WAPI产业联盟”；2006年3月7日，才将在产业链中有一定实力，并具有市场推广能力的中国电信、中国移动、中国联通、中国网通等四大运营商拉进阵营。在国际标准要求繁复严苛，需要用市场规模和占有率等硬实力来说话的今天，如此仓促上阵，焉能不败？

有人可能会说，同样是国家标准，为什么TD－SCDMA就可以成功地成为国际标准，而WAPI就不行呢？客观地看，TD－SCDMA是在欧洲支持的WCDMA和美国支持的CDMA2000这两种3G标准僵持不下时，才以第三者进行平衡的身份“渔翁得利”的。这样好的时机可以说百年难遇。更重要的是，目前中国的电信市场，特别是移动通信市场在全球电信市场中的规模、地位和影响远远高于中国在全球无线局域网市场中的地位，两者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上。因此，中国在3G技术标准上的地位和发言权远远高于在无线局域网技术标准上的地位和发言权。结合以上两个因素，TD－SCDMA的胜出和WAPI的失利就不难理解了。退一步说，虽然经过国内各方面的努力争取和大力支持，TD－SCDMA已经成为3G的国际标准之一，但是距真正意义上的市场化仍然还有相当的距离，这也是值得国内各方面关注和思考的。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WAPI的本次失利实际上是在情理之中的。抛开外部的客观因素不谈，本次竞争失利也有不少内部和主观因素值得我们反思与总结。从这件事中可以汲取的教训是：

◆应该如何建立并在全球范围内推广中国的技术标准？

毫无疑问，作为在世界上有影响的大国，为了维护自身的经济安全、国家安全和经济利益，中国应该拥有自己的国家标准。但仅仅有热情和技术标准是远远不够的。事实上，从WAPI竞争国际标准失利的过程中我们可以看到，在安全性方面WAPI优于IEEE 802.11i，但由于在整体上缺乏对无线局域网市场格局的正确判断，没有给WAPI找到一个正确的定位，更没有从产业链角度进行思考的战略眼光和有计划、有步骤、循序渐进的战略部署，没有进行标准的市场化操作，而采用了急于求成的做法，这些都使WAPI失利得更快。

TD－SCDMA在市场化方面的艰难历程给WAPI提供了很好的参考案例。我们应该深刻意识到，真正推广应用一个工业化的技术标准，决不是制定和提出标准那么简单。只有真正从运营企业、设备制造商和用户（即产业链整体）的角度去考虑问题，让市场参与者都有利可图，才能真正启动技术标准，促进产业链的发展与成熟。而这一切都需要我们以冷静平和的心态分析、看待相关利益者的需求和要求，必要时的妥协也是一种抓大放小的高明策略。

◆今后如何看待国有标准和国际标准的竞争？

笔者认为，无论何时，我们都应以理性和客观的态度看待国有标准和国际标准的竞争。诚然，为了安全，我们必须有自己的技术标准。但在客观条件不成熟、不具备的条件下，强行推动国有标准国际化，则是一种拔苗助长的行为。并且在手头缺乏足够筹码的情况下与强敌对话，难以避免失利的结果。毕竟技术标准是科学的一种表现形式，不可以投机取巧，也没有捷径可走。这就决定了技术标准的实现更需要我们抛弃浮躁的心态，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地做好每一项、每一步工作，而不是仅仅依靠沸腾的热血就能压倒强权、创造奇迹的。

中国市场之大，世界瞩目。如果能在国内推广成功我们自己的标准，国有标准才真正站住了脚。如果国有标准真正表现出优越于其他技术标准的特点，在世界范围内被广大的产业链各环节的利益主体所接受，将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地成为国际标准。如果由于种种原因，国家标准无法走向世界，那么政府部门和其他对安全敏感的机构采用国家标准，也是对国家标准的最大支持（如部分政府办公软件采用基于Linux的WPS、红旗等软件而不是Micosoft的产品）。事实上，在ISO举行相关会议时，就有友好国家的外方代表不解地问我方代表：“你们中国市场那么大，为什么一定要到这里来争取成为国际标准呢？如果你们在国内实施该标准，它不早已经是国际标准了吗？”这番话值得我们认真思考和回味。

◆政府在经济活动中应该如何定位，如何运作？

毫无疑问，政府当然应该支持我国自己的技术标准。但在具体行动方面应该做些什么，又不适合做哪些呢？

从WAPI失利的过程中我们可以看到，在制定WAPI标准时，如果政府从资金、其他单位和部门的配合与协调方面给予积极帮助，特别是在标准制定完成后由政府积极主导，向市场进行推广（如鼓励国有通信企业采用），那么WAPI的市场表现一定远远强于今天，也将拥有更多的筹码与其他标准强权进行对话。试想，如果主导标准推广的政府部门或国有企业自己都不采用WAPI的技术和产品，又有谁会愿意用呢？这样的行为又向市场传达了一种什么样的信号呢？换句话说，对市场各主体的利益考虑得不够，没有充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在今后类似的工作中应注意避免。毕竟中国早已进入市场经济时代，那种依靠指令推广某种产品或标准的做法不仅不合时宜，而且从长远来看，对市场和相关企业、用户也是有害无益的。因此，如何认可市场各利益主体的合理利益，使它们有充分的理由和动力推动国有标准的市场化，应该是政府工作的重点之一。

需要指出的是，目前这种专注于做标准而忽视市场化的标准创新思路是在强势政府条件下的思路，国有企业表现得尤为突出。但当这些企业走出国门时，没有了政府的强势干涉和保护，在完全市场化的国际环境中，突然发现自己像一个懵懂的无知孩童，失去父母保护时就完全失去了方向。我们需要的是自己有想法、有眼光、有实力、能抗风浪、能战斗的成熟企业。只有这样，才能提高中国企业的国际竞争力，维护国家的经济安全。否则，我们所支持和溺爱的只是一群既出不了门也长不大的孩童。与刻意扶植某个企业或技术标准相比，政府在平衡各方合法利益，创造和维护一个公正、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方面，理应发挥更大的作用。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市场经济观念早已深入人心，但从政府层面来说，对具体经济或事物性活动的介入仍然屡见不鲜。当然，不是说市场经济就不需要政府进行必要的介入和调控，但对于一些应该由市场决定、也只能由市场决定的事情（如技术标准的采用等），政府纵然强行介入，其结果恐怕也只能是事与愿违。需要说明的是，在对国有技术标准的支持方面，与和国际巨头直接面对面竞争国际标准这种方式相比，政府更应该在鼓励和推动技术标准在国内的市场化方面多做工作。只有这样，国家技术标准才不是无源之水，才能逐渐积累实力，最终和其他竞争对手平等对话。也只有这样，才有可能真正实现“中国创造”。

（作者单位：上海贝尔阿尔卡特 中国电信大客户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