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泪水?是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当我在一个大雨夜,从头到尾地读完了《白茫》,心头由然浮现的,是这一句饱含痛楚和大爱的诗句。其实,《白茫》这部小说,我也许是最谙知它来处的一个人,2004年的春天,一个繁花盛开的春日,我和我的新朋友盛慧,正在长途电话里,切磋武艺。他说:他要在他写作的疆域里,建设一个小镇,白茫。白茫是南方的,充满了七月的雨水,像旧唱片一样的风声,安静的老房子,郁郁疯长的植物。彼时,白茫镇主人邀请道:请你来我们的镇上卖烙饼吧。我很不满意地说:“老子要在白茫镇开个铁匠铺,专门打铁。”当然,隔了两天,我觉得白茫镇的铁匠,很不够飘逸,不够白衣胜雪,于是,我便成了一个“路过白茫镇的剑客”的ID,时常在论坛上给盛某人回回帖子。
而后,秋天来了,在贵阳的某一间蓝色的小房子里,盛慧花了四十天的时间完成了他的初稿《白茫》。在一个满窗阳光的秋日,我读到了盛慧在电子邮箱里给我寄来的初稿。
当我再一次,读到印刷在柔软纸张上的长篇小说《白茫》的时候,时光已流过两年。我清晰地窥见了小说的情节走向,每个细节的改变,它少了初稿时叙事的锐利、直接,多了一种苍凉的柔软。
我们走进了白茫,“热风包裹着白茫圩”,老绿的馄饨树,池塘边的饶舌的妇人们,余美凤、李国良、闲汉五牛,更是每个村子都有的那么一个的。小油条,和他的伙伴们,王叫叫、崔健、刘小鸡。小油条的新娘子,女孩王丫丫李小苹。南方小镇上的某个角落,一个阔大生满了杂草的院子,院墙上粉、刷着笔画稀薄的标语,那是凋敝的粮管所。每一个小镇上,也一定有一个茶馆,门檐下的土灶上,水正在烧开。油菜花开了,开得无边无沿,远方的村庄如失事的船舶停靠在花的原野上。——这些,与其说是小说背景,不如说,是每一个生长在南方乡村,生于1978年的孩子对于八十年代故乡的记忆。在这一点上,盛慧成功地重塑了旧时光。
整本小说,我认为最薄弱的环节,是李国良终于被粮管所所长和世情险恶逼成一个骗子之后,他那些屡屡行骗、屡屡得手的骗局。这些惊悚的荒诞的情节,作者叙述时,缺乏跌宕,很不得心应手。他对这些黑幕很陌生,而且,他没有叙述的耐性,他急于跳过他们,直接抵达李国良一次次被抓而最终摧毁了于美凤这一结果。在小说中的90年代以后,作者对于女主人公余美凤的着墨也有欠缺。她的形象渐渐单薄,同时,她也没有了心理活动。在文字里,我们对于她的变化不明所以。正如,我们不明白,我们村子里的青年李国良,到底在外面成了一个多么恶贯满盈的家伙。我们不明白,童年时人声鼎沸的村庄,如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静谧的无人居住的空房子?那些美丽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摧毁了她们的容颜和体面?我们在纸上怀念,在心里抒情的故乡,为什么,我们都有不堪回乡时的难过?
很久很久的光阴以前,小油条在夏天的午后,露出肚皮,像村长一样背着双手,来到李国良家门前,向刚刚嫁过来的新娘子,结结巴巴地表示,自己是来收保护费的!于美凤笑眯眯地问道:“你要什么保护费?”“糖!”小油条伸出乌黑发亮的小手,像个村长一样地回答。
同样地,在小说末尾,离家在外的小油条回到家乡过年,在一个腊月的中午,提着一篮子吃食,匆匆地搁到疯妇人的屋檐下。我们,和他一样,“转身的一瞬间,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的午后。”这样的回忆,令我们百感交集。当我们看见青年小油条,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纳言的家伙,在村口遇见,被拐卖后回到故乡,牵着一个孩子的青年女子李小苹,我们油然地想起,童年的小油条和李小苹,是过家家时的一对小夫妻。当我们看见赤裸着瘦嶙嶙的身体裹着一张竹席的疯妇人,二十多年前初嫁到白茫圩的张扬和跋扈,艳名远播的盛况,这样的苦难深重的人生际遇,这样的充满温度充满悲悯的文字,怎能不令我们在阅读时,黯然神伤,潸然泪下…….
(宋唯唯 中国网友报)